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导语 对于一家背负着“烟草巨头”历史包袱的公司来说，参与“人类价值”、“负责任的AI”、“未来工作”等高价值社会议题的讨论，是一种有效的形象管理策略。
2026年6月23日，菲利普·莫里斯国际公司与《华尔街日报》旗下WSJ Intelligence联合发布了一项跨国研究的初步成果。该研究覆盖美国、英国、意大利、南非和巴西五国，收集了超过2500名商业人士的反馈，是WSJ Intelligence迄今开展的规模最大的一次调研。 研究得出的核心结论并不出人意料：随着AI向职场渗透不断加深，那些专属于人类的禀赋——判断力、创造力、同理心与适应性——其价值将越发凸显。数据显示，83%的受访者每周借助AI进行信息检索与整合，但仅有57%对AI的输出结果高度信赖；当AI的判断与人类直觉相左时，62%的人主张将人类直觉作为最终决策的锚点；批判性思维被列为职场最重要的技能，同时也被认为是最易因AI依赖而退化的能力；而"创造性同理心"与"适应性"则被预测为未来三年增长最快的人类技能。 单看这些数据，并无太多惊人之处——它们与近年来大量关于AI与职场的讨论遥相呼应。真正引人侧目的，是这场讨论的发起者身份：一家烟草公司。
一家烟草公司，为何操心人类知识？ 坦白说，初次接触到这则消息时，笔者的反应与大多数人无异——这似乎不是一家烟草企业该过问的领域。 PMI是谁？万宝路的母公司，全球烟草行业举足轻重的巨头。由这样一家企业来主导"AI时代人类价值至关重要"的研究，多少带点荒诞剧的色彩。好比碳酸饮料巨头突然关心起全民营养，或军火制造商开始倡导世界和平——并非不可能，但总透着一股微妙的错位感。 就在这项研究出炉的前后，PMI恰好陷入另一场与AI相关的争议。多家媒体披露，PMI涉嫌利用AI工具批量生成"公民"反馈，试图干预欧盟针对烟草及电子烟法规的公众咨询。荷兰媒体NOS与Pointer的调查显示，绝大多数荷兰语咨询回复似乎与PMI的AI工具脱不了干系。PMI对此予以否认，坚称该工具仅是为便利公民参与而设。 一边在公开场合高调倡导"守护人类认知"与"AI的负责任使用"，一边被指控利用AI左右公共政策——这种反差，让PMI的"人类价值"叙事平添了几分微妙。
这不是偶然动作，而是战略路线 然而，倘若深入了解PMI近年来的转型轨迹，便会发现参与这项研究绝非一时兴起，而是一套环环相扣的战略布局。 早在2026年1月，PMI便发布了题为《人类认知：下一个前沿？》的白皮书，呼吁全球范围内就AI时代如何守护人类独特能力展开对话。白皮书指出，批判性思维、创造力与适应性将升格为人类未来的"超级技能"。PMI首席全球传播官Moira Gilchrist当时表示："在我们的战略转型中，我们认识到技术帮助我们走得更快，但真正的进步取决于人"。 2026年5月，Gilchrist又在《华尔街日报》主办的"未来一切"论坛上进一步阐释：在AI将常规知识工作自动化的时代，人类的判断力、直觉与适应能力将成为长期竞争力与韧性的基石。 到了6月，与WSJ Intelligence合作的全球研究正式面世——白皮书定调、论坛造势、研究报告落地，时间线清晰而紧凑。这是一条精心编排的传播链路，而非孤立的公关事件。
转型的内核：从烟草公司到科技企业 要理解PMI为何在AI与人类价值这一议题上倾注如此多的资源，必须回到一个更宏大的背景：PMI正在进行一场深度的自我重塑。 这场转型始于2014年，彼时PMI首次在日本和意大利试水加热不燃烧产品IQOS。此后近十年间，PMI累计投入超过160亿美元用于无烟产品的研发与商业化。到2026年第一季度，无烟业务已占PMI总净收入的43%，产品覆盖108个市场。公司的目标是在2030年前将无烟产品收入占比提升至三分之二以上。 这已不再是一家传统意义上的烟草公司。PMI对自己的新定位是"以科技驱动的消费品企业"。IQOS的加热技术、ZYN尼古丁袋的快消品逻辑、对消费者行为的精准洞察——这些无一不仰仗庞大的数据分析、持续的研发投入和过硬的技术实力。而AI，恰恰是支撑这一切转型的核心杠杆。 从这个视角来看，PMI关注AI与人类的关系，与其核心业务的转型逻辑高度契合。一家正借助AI驱动产品研发、市场分析与消费者洞察的公司，当然需要回答：AI在多大程度上可以代理人类决策？哪些环节人类的判断不可或缺？如何避免对AI的过度依赖导致组织能力的退化？这些问题对PMI而言绝非纸上谈兵，而是经营现实中天天面对的挑战。
品牌重塑与政策棋局 倘若仅仅出于内部管理的考量，PMI完全可以在内部消化这些研究，而不必高调携手《华尔街日报》面向全球发布报告。公开推动这场讨论，还藏着另外两层深意。 第一层是品牌形象的再造。对于一家背负着"烟草帝国"历史包袱的企业而言，参与"人类价值""负责任AI""未来工作"等高端社会议题的讨论，是一种高效的印象管理策略。当公众对PMI的关注点从"香烟致癌"逐渐滑向"AI与人类认知"——这种话语权的转移本身，就是一场胜利。PMI入选《华尔街日报》领导力研究所首届"未来最佳公司"榜单、位列第97名，IQOS入选凯度BrandZ 2026全球最具价值品牌——这些荣誉都在合力塑造同一个叙事：PMI不再仅仅是烟草商，而是一家面向未来的创新力量。 第二层是政策博弈的考量。全球范围内，烟草行业面临着日益收紧的监管压力。欧盟正在审议烟草税收与产品规则的潜在调整方案。在这样的局势下，PMI需要证明自己是一个"负责任的参与者"，愿意投身全球性议题的讨论，而不仅仅是被监管的对象。在AI治理这一新兴领域抢占思想领导力的高地，有助于PMI在未来的监管框架博弈中占据一席之地。
回到最初的问题：一家烟草公司参与AI与人类价值的全球研究，奇怪吗？ 凭直觉说，确实荒诞。一个曾长年销售致瘾产品的行业巨头，忽然开始谈论"人类认知的价值"与"AI的负责任使用"——这种反差本身，就构成了叙事的张力。 但往深处看，这并不荒诞。它是PMI战略转型的必然外溢。当一家公司投入160亿美元、耗费十几年光阴，从传统烟草向科技驱动的无烟产品艰难转身时，它必然要在所有维度上重新定义自己——产品、组织、文化，以及它在公共话语场中的位置。 真正值得深思的或许是另一个问题：当一家烟草公司开始谈论"人类价值"，我们是为这种议题的普及感到欣慰，还是该警惕一种精心包装的品牌策略？答案或许是两者兼有。商业世界的复杂之处在于，战略意图与道德审视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单选题——PMI的转型是否真诚，时间自有公论，但它选择谈论什么、如何谈论，本身就已经暴露了这家公司如何看待自己的未来。 |
